聯合報1993年6月23日35聯合副刊 雲想衣裳,我想舞鞋

【莊裕安】
「萬花迎春」和「香江花月夜」的共同主題,都在拯救一個即將式微的歌舞團,前者緣於舞團經濟拮据,後者則是團主墜機身亡。等在光明而快樂結局處的,必然是一場香水味很濃的豪華歌舞,總是這一類電影的最佳賣點,尤其搭配數首主題曲插曲,非常有利廣告促銷。

人們向來對歌舞片的劇情,較不苛求挑剔,這一類片型總是非寫實,生活裡本來就不存在對話之後忽然穿插起歌舞。於是,在歌舞片類型中,我們經常會發現安徒生、格林式的變形,劇情不外乎童話或神仙故事的放大,人物個性總是善惡立判,願望總是那麼單一而勢必達成。或者劇情本身是無聊的糾葛,最成功的典型是莫札特的肥皂歌劇,「費加洛的婚禮」或「女人皆如此」都不是多精彩的劇本,但優美的詠歎調卻拯救了一切。

這兩部六十年代的港式歌舞片,便訴求勵志與娛樂,這一類片型最講究的兩種效果。典型的公式便是,男女主角的家世必有一方炫富,認為歌舞業是不堪的一行,逆境激發舞者向上的意志力,觀眾很容易就找到軸心的辛德蕾拉或醜小鴨。

比較起來,陶秦的劇本要精采一些。陳厚的窮舞者和胡金銓的酸畫家,就有那麼一點法國作家穆爾朱「波西米亞人」的風情。樂蒂的掩飾富家千金身分,也令人想起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期」的相同處境。「萬花迎春」在敘事上的趣點,使本片看來多了一些靈活的關節,即使刪去歌舞場面,也是一部好看的電影。

除了歌舞主戲外,顧嘉輝的配樂也是國片少見的機智風趣,很明顯受到爵士樂和百老匯歌舞劇的影響?有幾個片段還讓我想起賈克大地的輕快和摩登。

「香江花月夜」的人物線索較多,像田豐的芭蕾教授或凌雲的小喇叭手,不只著墨過少,性格也偏向扁平。陳厚的墜機身亡,尤其顯得編劇一廂情願,毫無悲劇價值。這齣戲是以魔術師和他的三個女兒,也是舞台搭檔,一家人的離合聚散,本來可以呈現角色的多樣性,可是因為浮淺渙散,反而不及敘事集中的「萬花迎春」來得完備。

這部電影的音樂也是百味雜陳,扭扭舞、阿哥哥、及至比才、奧芬巴哈、柴可夫斯基,然而它的題旨,「以前是只有外國月亮最明朗,野花總比家花格外香,現在情形不一樣,我們自己也會舞蹈也會歌唱」,其實並沒有超越「洋式拼貼」趣味。

回顧這兩部邵氏全盛時期的歌舞片,我不免覺得「明星制」和「文藝腔」,使這類電影不易跳出格局。俊男美女和載歌載舞,注定角色性格難以挖掘;勵志向上和善惡載道,也使公式化劇情發展更為單向。這種體制之下,當然很難出現像鮑伯霍西「爵士春秋」般;較嚴肅的哲學思維。至於劇中偶爾閃現,類似「西城故事」或「歌舞線上」的場景,也沒有持續而全盤發展。

不過筆者這種論調,是緣於受過大量西洋影碟唱片的洗禮後,才有的喟歎。記得童年時代,「藝霞歌舞團」的例行巡迴公演,每每掀起村民的狂熱追逐,對於窮鄉僻壤的觀眾,這樣的機關、布景、音響、美女,己有「紅磨坊」、「麗都」式的豪華氣派。

回顧這兩部懷舊的歌舞片,的確喚起昔日美好的記憶,特別是樂蒂的氣質尤其過目難忘。至於更積極的意義,我想是在於檢視當前演藝事業環境風氣,對敬業與專業的投入程度,包括藝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行業,以及社會如何看待藝人這個行業。

如果這片歌舞天地,的確是童話和神仙故事的轉型或放大,那麼歌舞電影就要喚回影人和觀眾的天真快樂。
【1993-06-23/聯合報/35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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