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事件的幕之內幕
姚衍
自從香港的兩家電影公司搶拍「武則天」，鬧得滿城風雨之後，「紅樓夢」搬上銀幕的事，又搞得滿天神佛。現在邵氏公司的「紅樓夢」業經招待記者，正式開拍在案。而電懋公司的宣傳部，卻還在發表消息，說女作家張愛玲應邀來港，正埋頭寫作「紅樓夢」的劇本，導演已定了易文，而演員陣容應當如何決定，則開出了全體電懋女演員名單，以待觀衆投票決定。看起來電懋公司是一定要拍「紅樓夢」，以雪「武則天」一胎死腹中之恥的了。下文如何，必定大有熱鬧可看，吾人不妨拭目以待。至於邵氏公司如何又着了先鞭，忽然起用新人任潔飾演賈寶玉，「內幕消息」，已有不少報導過了，不必再告，但更進一層之內幕，似猶未見諸報章，信筆寫來，以供讀者茶餘飯後之談資。
從上海越劇團談起
曹芹雪的「紅樓夢」，研究者多矣，但要改編成真正能表達原作精神的電影劇本，卻談何容易。十多年前睥睨影壇的長城公司集中了全港第一流人才，原想以「紅樓夢」作為「招牌巨片」，終於因為種種原因，改成了時裝的「新紅樓夢」。從此香港電影界人士就對這部名著不敢動腦筋了。一九六〇年底，上海越劇團到香港來演出，第一晚就搬出了「紅樓夢」，看得在座的紳士淑女，個個讚不絕口。邵氏公司六老闆邵逸夫腦筋一動，認為大有生意眼，不久就以巨款購進了越劇電影「紅樓夢」的星馬版權，由舞台上的原班人馬主演，計徐玉蘭的賈寶玉，王文娟的林黛玉，金采鳳的薛寶釵，個個都是響噹噹的名演員，於是金聲影業公司宣告成立，由朱石麟導演，在清水灣製片廠拍了一天戲，越劇團拉箱返滬，電影便搬到上海去拍了。
邵老闆這一下算盤雖然打得精，但影片卻遲遲未見拍成，原來是劇團沒有空。為了取予時間，便想在香港照樣拍一部，反正越劇團的劇本是現成的，只消把紹興調改為黃梅調就成了。也合該袁秋楓交上好運，導演一職，竟落在他身上，據說是因爲他「初生之犢不畏虎」，別人不敢動的「紅樓夢」，他居然一口担保下來了。鑑於「武則天」事件前車可鑑，邵氏公司乃擺了一個噱頭，把片名暫定為「秋鳳」，發通告叫樂蒂等試服裝排身段，後來又說是拍「十美圖」，因此要出動許多女演員，用心亦可謂良苦矣。同時更大的原因是賈寶玉的角色還沒有着落，因此也不肯輕易發表「紅樓夢」的片名。
躊躇滿志和騎虎難下
花開兩朵，各分一枝，按下「秋鳳」不表，單道電懋公司因爲年來出品中可稱「巨片」者只得「星星、月亮、太陽」一部，面對邵氏龐大製片計劃，恐怕難與抗衡，久想拍一部古裝大片，以震聲威。但是據說總經理鍾啓文對「紅樓夢」不感興趣，所以遲遲不能進行。後來老總終於被衆人勸服，一聲「OK」，便密鑼緊鼓的籌備起來。由於張愛玲的「情場與戰場」替電懋打出了天，編劇的重任就落在她身上。有人覺得張愛玲久居美國，請她改編古典名著，可能充滿了洋蔥味道，再加上聖約翰大學出身的易文導演，豈非有變成「洋蔥紅樓夢」之虞？但是「美國紅樓夢」和「黃梅紅樓夢」內容和形式當然大不相同，一面是一本正經的古裝文藝片，一面是咿咿呀呀的戲曲片，各有各的觀衆，問題是要看「卡司稅」誰硬了。
邵氏先拍「紅樓夢」，自然是躊躇滿志，而電懋公司爲了顏面攸關，也決不肯罷手，鑑於騎虎難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準備大幹一番。如果兩部影片拍出來後都是好片，觀衆當然眼福不淺，倘使大家都不過爾爾，那就不但要引起一般「紅學」研究者們的吹毛求疵，影迷也要大失所望了。
在觀衆看影片還是以大明星馬首是瞻的階段，「誰演賈寶玉？」是最爲人們所注意的了，電懋公司的「卡司脫」還沒有定，據說丁皓會反串賈寶玉，但馬上有人搖頭，認爲凡是她主演的影片，在星馬的票房紀錄都難把握，此舉將頗爲不智，究竟如何？今日仍言之過早且不去說他。
且說邵氏公司的賈寶玉起用「新人」任潔，號稱她是「南國」訓練班中新人，此事可真把人們弄得目瞪口呆。因為邵氏遲遲不拍「紅樓夢」，原因是找不到賈寶玉，本來有意試用曾經新新公司訓練過的馮強，但是排練之後，發現不行，腦筋只好動到李麗華身上去，而且據說還請她拍照造型一番。平心而論，如果讓李麗華反串，號召力是會有的，只是不夠新鮮。後來邵老闆一想，賈寶玉和黛玉進府的時候，不過一十四歲，而李麗華的芳齡，已要倒過來唸了，於是又只好作廢。
正在山窮水盡之時，由上海來了一位救星，乃是某解散了的越劇團中的一名旦角演員，姓袁名雯珠，來到香港，住在親戚家裏，恰巧是陶秦的鄰居。這位越劇演員醉心於電影，一到香港就去找新新的袁仰安，還通過朋友介紹到鳳凰公司，同時又給她途遇陶秦，搭上了邵氏公司的門路。這時邵氏正爲「紅樓夢」中的寶玉而焦急，見她會些舞台身段，立刻和她簽訂五年合約，聽說月薪由二百元起。在合同簽訂以後，方始告訴她要演賈寶玉，並爲之改名任潔。任潔留港僅僅二月，忽然躍上主角寶座，實在做夢也想不到，其實都是邵氏、電懋之間的「冷戰」，做了她平步青雲的基石——至於這個寶玉演出成績如何，卻不敢妄下斷語，留待將來由觀衆去評論罷。
音樂作曲大傷腦筋
除了主角人選煞費周章之外，邵氏公司「紅樓夢」的音樂，也頗傷了些腦筋。或者有人說，唱唱黃梅調，又不創作，還不簡單？殊不知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故事片配音，還可在拍攝之後進行，而拍歌唱片則須先收好了音，才可開拍。邵氏現在負責作曲的乃是以前李厚襄的助手王福齡，他爲了影片配音的事，已經忙不過來，再要作曲，恐怕時間不許可。（並非他時間來不及，而是恐怕電懋搶先拍也。）於是邵氏當局千方百計想找人瓜代，一度曾經想請國外的某樂家作曲，又未見諸事實，結果還是由王福齡勉爲其難，但是，跟着問題又來了，原來唱的人發生了問題。
大家都知道「貂蟬」和「江山美人」的男主角趙雷是由鮑方和江宏所代唱的。而林黛則由名歌星席靜婷在幕後配的音。由於她唱來婉轉動聽，連帶唱片也大為銷得。那裏知道席靜婷乃是百代公司旗下王牌之一，雙方訂有長期合同，她爲人家幕後配音，唱片公司當然無權干涉，但是配的音灌成了唱片，公開出售，卻侵犯了百代公司的權益。雙方少不得大家官樣文章一番，但結果卻只有一個——靜婷不唱了。這使「紅樓夢」沒有了唱雙簧的搭檔，真是甚爲「硬傷」。
由此看來，邵氏雖然攝拍了「紅樓夢」，但是那並非一帆風順，而且成績如何，實未可預卜，因為把「紅樓夢」這部古典名著搬上銀幕，實在非同兒戲，如果「畫虎不成反類犬」，而屆時電懋却又鄭重其事的拍一部，那就反而處在下風了。電懋當局大約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抱着「你做你的『夢』，我做我的『夢』」的宗旨，預備傾力以赴，決一死戰。正是：
假語村言，把真事隱去，
寫成一部石頭記，
勾心鬥角，使奇謀出來，
攝拍兩套紅樓夢。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事實分解。
Inside story on Filming of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Two film companies are both going to film the immortal classic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which has caused quite some concern in the film circles. Here is an inside story disclosing information never known bef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