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蒂自傳

作者:樂蒂
來源:邵氏影友俱樂部旬刊
日期:1959-11 至 1960-01

一、我的童年(一)

我的童年,在我底記憶裡,像一場噩夢,雖然其中也有甜蜜的片段,但卻是一場哀傷多於一切的噩夢。雖然有人說:「過去的回憶總是美麗的」,但我看來卻並不如是,儘管我也是像一般善感的女孩子一樣喜歡回憶我的童年,因為每當我腦海裡想到一段甜蜜的片段的時候,隨著那片段之後又會是充滿淚珠的哀傷,把開始的快樂翻成結尾的悲愁。
是的,我的童年是充滿哀傷,因為我最親最愛的父母,都在我的童年時候拋離了我,也拋離了塵世,和我永別了。這種悲哀是無法彌補的。
也許,許多人的童年遭遇也和我的一般哀傷,甚至比我更慘的也有,這又不能不歸咎於我國國運的悲慘,數十年來,飽受外侮內患,幾許美滿的家庭給無情的戰火拆散、毀滅,而我們的家,就屬於慘遭戰火摧殘的一群。
當我還在母親的身體裡,距離誕生的日子還有七天的時候,我的父親便被無情的戰火奪去了他的生命。那天,便是民國廿六年八月十三日,中日戰爭在上海爆發,敵機轟炸上海市,一枚炸彈落在市中心區先施四大公司的門前,我的父親就在那裡遭難。這一天──「八一三」,便是我一生永難忘的哀痛的日子。
我的母親在強抑著悲悼的心情產下了我,而我一出生,便從沒有受過父親的慈愛撫慰的機會,也沒有見過父親的真面目,除了看到他生前的照片之外。
我後來從母親和哥哥姊姊們的口裡知道,父親是個頂慈愛也頂和藹可親的人,他對妻子兒女的愛護是無微不至。而他在外做事也非常負責,他是一位建築工程師,承建鐵路工程。他在公司裡,同事們都稱讚他是最和善也最能幹的好人,然而,他卻被兇殘的戰火毀去了,那令人咒詛殘酷的戰火,把多多少少的好人的生命都奪去了呢?戰爭,便是我有生以來切齒痛恨著的。
我產生下來便是俗語所說的「遺腹女」,母親對我的疼愛比對我的哥哥姊姊們更加深百倍,我的哥哥姊姊對我也像如珍如寶般愛護。我雖然失去了父愛,但卻獲得加倍的母愛和兄弟姊妹間的友愛,使我在家裡宛如一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公主。
由於我在兄弟姊妹行裡排行第六,而我小的時候又好像男孩子般頑皮,哥哥姊姊們都愛叫我做「六弟」,因此,現在我從影的藝名「樂蒂」便是從「六弟」這兩字諧音而來的。
因為姊妹兄弟行中除了我最幼之外,我的三哥重儉也不過比我大四歲,他是我幼時在家裡最玩得來的良伴,興趣也和我差不多,現在長大了也像我一般當了演員,他便是現在「電懋公司」裡的雷震。
因為父親逝世後,家裡頓感空虛。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恐怕我的母親寂寞,為了便於照顧我們,於是要求我的母親把家搬到他們家裡同住。

二、我的童年(二)

外祖父外祖母對待我們一家都非常愛護,尤其是對我,真像他們的掌上明珠一般珍愛著。外祖父外祖母的慈愛,也是我一生中所享受到的最溫暖和最難忘記的愛。
因為當時上海發生了戰事,雖然我那時還在襁褓中,不懂事,但我的母親和哥哥姊姊們都因經歷著戰火,飽嚐著戰爭的滋味。
我們搬進了外祖父家裡居住了一個時期,也因為避難的緣故,又隨著外祖父一家搬到了他所創辦的「天蟾舞台」去。
我的外祖父的名字是顧竹軒,也就是「天蟾舞台」的老闆。「天蟾舞台」是上海著名的平劇舞台,許多平劇名伶都曾在這舞台上演出過,這所舞台地方敞闊,附有宿舍,自然容納我們一家是綽有餘裕的。
對我來說,因為自己的家就近著演戲的地方,每當天蟾舞台演出平劇或話劇的時候,我便在舞台的後台或前台走動,參觀各名伶的演出和化裝。因此,我便好像自幼生長在一個戲劇學校裡,耳濡目染,對戲劇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天蟾舞台演出的戲劇自以平劇為主,因此,我也幾乎每一位平劇名伶的演出我都看過,而我也因為常常在後台看他們化裝與及他們也常到外祖父家裡坐的緣故,我和他們也非常稔熟的。
外祖父雖然開設著一所著名的舞台,但他本人卻著實也是一位戲迷,每一名伶在天蟾舞台演出時,他也常常是台前的座上客。
我呢,一半是由於愛看平劇和話劇,對演戲深感興趣,另一半是由於外祖父也喜歡看戲的緣故,因此,當我看完戲回到家裡的時候,也常常喜歡仿效平劇「四大名旦」的動作,在家裡演起戲來,博得我的外祖父哈哈大笑,他常常都對外祖母和我的母親說:「六弟(我的乳名)將來必定會做名伶的。」
誰想到他的說話真像有先知一般,我現在雖然不是平劇伶人,但也走上演戲這一行,當起電影演員來,這正是和我外祖父的說話有點不謀而合。
我現在長大了,性情趨向愛靜,但在我小時候,卻剛好相反,非常好動,除了喜歡學演戲之外,也喜愛跳舞和騎馬,常常跟隨親友到舞廳裡學跳舞,又到跑馬廳那裡學騎馬。
當然,我那時不過是幾歲大的小女孩,跳舞或騎馬的時候都是有大人在一起跟隨著的,但我對舞蹈和馬術都有點心得。
當我在今年中拍《兒女英雄傳》的時候,我扮演了女俠「十三妹」這一角色,剛巧片中就有騎馬的鏡頭,我到粉嶺馬會那裡練習騎術,不勝勾起了我幼時在上海跑馬廳學騎馬時的情景,在記憶中恍如昨天一般清楚,心頭中有點甜蜜,但想到那時同遊同玩的親友和童年的舊侶,如今何在?或是已生離別,或是天隔一方,不覺又有點黯然。
說起了童年舊侶,現在回憶起來的確有不少,因為我小的時候,也是最喜愛交朋友的,常常邀請一大群好朋友們回到家裡遊玩,亂做一團,而外祖父外祖母和我的母親因為鍾愛我的緣故,也非常喜歡我這樣玩,不特不禁止我,還常常加入替我招待小朋友,使我們玩得更高興。

三、我的童年(三)

我在六歲那年,進入了上海青年小學讀書,在學校裡,我也是個頑皮的女孩子。對於遊戲、體操等特別感覺有趣,雖然如此,我對於功課也不會疏懶的。
我的母親常常在家裡督促著我做功課,溫習書本,我的哥哥姊姊們也常常指導我,解決了我對功課的疑難。
即如一般好玩的孩子一樣,每逢假日,就特別高興,我常常邀請了同學們回家一起玩,我還招待他們到天蟾舞台參觀演出的戲劇。每星期天,我們都預早安排著豐富的遊戲節目的。
我小的時候也是頂愛吃零食,常常帶些零食糖果或鴨腎乾等回學校裡,分給同學們一起吃,甚至上課的時候,也會乘老師不覺,偷偷摸摸地大家吃起來,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那時的自己實在頑皮得很。
愛吃零食的習慣到我現在長大了,仍有點改不掉的,不過,沒有人小的時候那般厲害吧了。我在上學時帶零食回學校這個習慣,也一直維持到讀中學的時候。
我的中學時光是在上海清心女子中學過的。我讀初中一那年才十一歲。然而就在那一年,我又遭到一件重大的不幸和哀傷──我的慈母病逝了。
我的母親素來是身體弱的,加以父親逝世了多年以來,她獨自兒負起了嚴父與慈母的責任,管教我們。心裡又常常想起父親生前和過去,暗地裡悲悼,在勞心和悲傷的夾擊下,使她的健康越來越壞,終於在我十一歲那年,撤下了我們,使我們都變成父母雙亡的孤兒孤女。
我們的悲傷是無可形容也無可忘懷的,直至現在,我每每懷想起來,我的淚珠也不禁奪眶而出,濕遍我的襟頭。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自然也無限悲悼,他倆在悲傷之餘,還要替我們辦理母親的後事,以後更負起了我的母親遺下給他倆的責任,管教我們,養育我們。
尤其是外祖母,更是對我們最關心,她對我們的學業,對我們的身體健康,時時刻刻地小心照顧著。她雖然也無時不悲痛她的最心愛的女兒──我的母親的早死,但卻常常強忍著她的哀悼,反而勸慰我們不要過於悲傷,用心在學業上。
她代替了母親,督促我們的功課,比我的母親更嚴厲。另一方面,她又為了減輕我們的悲傷和使我們在課餘盡量獲得身心的娛樂的緣故,常常在假日裡,帶我們到各處遊玩、看戲、旅行,有時遇著她家務忙碌,她也給錢我們,要我們兄弟姊妹或和同學等一起去郊遊玩樂。
因此,在上海的近郊的名勝風景區,全都曾留下我們的足跡。不過,外祖母對於我們上舞場去玩又常常禁止的,除非是由她或一些長輩親友帶著一起去。

四、少年的我

少年時代的我,因為已稍懂人事,在人生上更經歷了父母雙亡的重大哀傷,我的頑皮性格也逐漸改變過來,由最愛動而漸漸趨向於愛靜了。
由於小時候看慣了名伶演戲,喜歡模倣他人的動作,直到少年時候,我這種習慣也改不掉,也許我現在演戲及拍片的動作表情,未始不是從幼時喜歡模倣他人動作的習慣保留下來,應用在演戲這方面去。
我記得有一次跟隨外祖母外出探訪友人,我竟然披起皮大衣,戴得了外祖母給我的鑽戒,裝成大人的樣子和舉動,把外祖母和家裡的人笑得前仰後翻。當時,我卻莫名其妙,他們為什麼要笑我哩。
最近,本港曾放映一部荷里活環球公司出品的文藝片《春風秋雨》,片中有一幕是描寫那位新星仙杜拉蒂人細鬼大,裝成成人模樣,和她母親的愛人尊格溫去夜總會跳舞。我看到這幕的時候,不勝也勾起了我少年的往事,覺得我少年時裝起成人動作,何嘗不也是和仙杜拉蒂一般,因此,也覺得非常好笑。
不過,我學的不過是成人的舉動,並不致於像她那般惹起情絲來。所以,電影與戲劇往往是人生的縮影,電影與戲劇越能表現出人生的真實感,使觀眾感覺親切,這便是一部成功的電影或戲劇,而演員越能把角色演得迫真,他(或她)便是一位成功的演員了。
雖然我喜歡模倣成人,但是我覺得我並不如一般人說的是個早熟的女孩子(所謂早熟,尤其是指情感那方面),也因為我並不是個早熟的女孩子,所以,我在少年時代曾經把一位男孩子對我的純潔的愛情輕輕地忽略了,到我現在長大了回憶起來,才知道我自己曾辜負了他,也未免感到難過。
我所說那位男孩子,他是我的鄰居,也曾一度是我的同學。他在學校裡和在街上,常常維護著我,遇到有什麼人欺負我的時候,他便挺身而出,不惜和那些欺負我而體格又比他大的人爭鬥起來。
我那時並不覺得他對我的維護有著特殊的和純真的愛情的表示,反為等閒視之。我們的友誼維持到我離開了上海為止。
我到香港之後,他還不斷地從上海來信給我,不過,我的回信的簡短和次數的少,往往不及他的來信的長和多的四分一,到後來,他突然停止了來信,我才感到好像失去了什麼似的。
時間和年齡漸漸增加了我對人生的了解,他沒有來信給我越久,我越了解到他以前對我的一切行動所隱示的愛意,當我了解到這一切的時候,我的心靈上也無形中覺得辜負了什麼似的,很為他難過。
直到經過一段頗長的日子,一位親友從上海來,告訴了我有關那位男朋友現在已經結了婚,還生了孩子,我才覺得心靈上減輕了負荷,暗地裡為他祝福哩。

五、從影經過(一)

我在十三歲那年,戰雲又逼近上海了,外祖母帶著我們從上海搬到香港來。香港雖然也是十里洋場,非常繁華的地方,但比起上海來,實在還是小巫見大巫。這固然是一則是地面積不及上海大,人口及商業都不及上海那般多及繁盛。
當我初到香港的時候,一方面也感到好奇,一方面也感到惶惑,好奇的是這新地方環境中的一切習俗與風尚,惶惑的是如何去適應和生活在這新環境裡。
由於我初到香港,在言語方面完全隔膜,那時我對廣東話一句也不懂,因此,我沒有辦法找到學校去讀書,外祖母特別聘請了一位滬籍的家庭教師來教導我們的。
人是最善於適應環境的動物,在香港安居下來的我們,也對於這新環境漸漸熟習了,我們也漸漸學會了廣東話。雖然到現在還說不上「很流利」這三個字,但總算在聽和說兩方面都不差,而我們所交的新朋友中,不少是廣東人,他們還常常稱讚我們的廣東話說得不錯哩。
我和三哥重儉因為從小喜歡看戲,也喜歡演戲,暇時常常一同去看電影,因此,我和他成為家裡的一對標準影迷。那時候,凡是國語片及著名的西片我們幾乎一上映就去看。
好容易我們到了香港渡過了兩年的時光,我已是十五歲了,這一年可說是我一生的轉捩點──我踏進了銀色的電影圈裡。
這是那年的春天,有一天,我偶然從一份電影畫報上看見招考演員的消息,觸發了我一向愛演戲的志願,也引起了我對做演員的決心。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便報名應考。當外祖母知道了這件事的時候,曾經對我提出反對,因為她從許多傳說中聽到影圈內光怪陸離,使她對電影圈裡的演員及一切人員,都抱著一種誤解。
有許多親友知道了,也走來向我規勸,聽從外祖母的說話,可是,因為我生來的個性,下了決斷之後,非達目的不休,而且我對演戲實在興趣太濃厚了,這段招考演員的消息使我蘊藏在心裡的志願感應得有如一觸即發,難以收回。
因此,我反而向外祖母及親友們解釋,我對她們的反對及規勸不是不感激,因她們的本意都是好的,但我認為電影圈中並不會如外傳那般壞,而且古語說:「十室之中必有忠信,十步之內豈無芳草」,祇要你能潔身自愛,一心祇盡忠於第八藝術,對一切不良的嗜好與誘惑絕不染指,相信必能成功的。
所以,我在踏入影圈之前,對外祖母和親友們許下了一諾言和決心,我今後亦將本著這諾言和決心去做。
我到「長城影片公司」報名應考的時候,因為恐防自己年齡不足他們的規定,所以在報名表格上的年歲那一欄,填上年十七歲,比本來的年齡多報了兩歲。
當我接到電影公司寄來的試鏡通告的時候,又緊張又喜悅,兩隻手捧著那份通告書,不覺間發抖起來,我那時心情的緊張的確難以形容。
經過了口試和試鏡之後,獲得了取錄,簽了一張五年的合約,從此我便進入了電影圈中成為電影工作者的一員。

六、從影經過(二)

在被取錄後的第二個月,即擔任了一部古裝片裡演出,這便是我從影後第一部片子,片名是《絕代佳人》。
自此以後,雖然拍片機會頗多,但我在這五年期中,對工作環境並不很滿意,更由於我個性不善交際應酬及搞人事關係,故此常常自感孤寂。
雖然如此,我卻常常藉著孤寂的時間來多看點有關電影戲劇理論的書,和一些文藝小說,希望能自我進修,充實自己的知識和修養。
在我進入影圈的第二年,我的三哥重儉也考進了「電懋影片公司」,改名「雷震」。自此,我們的家庭便有了兩人當了電影從業員,我的外祖母因為知道我們能自己照顧自己,她的心裡也感到寬慰了許多。
自然,每當我們拍片後回到家裡,她少不免也問問我們拍片的情形,我常常把一些在片場裡所見到的有趣事情告訴她,使她高興。
好容易我的五年合約便告期滿,有幾家製片公司的當事人來我家裡找我商談,經過了詳細的考慮,也經過了我的祖母和親友們的贊成之下,我認定了「邵氏公司」是最合自己理想的製片公司。
因此,毅然參加,簽訂了三年的合約,現在說來,這是去年(一九五九年)初開始的事。這一年,又可說是我進入影圈的又一階段,也可說是我的事業獲得新發展的開始。
當我加入「邵氏公司」之先,剛巧那時是「邵氏公司」響應了本港《星島虎報》發起的濟貧運動,集合旗下全體影星,演出國語話劇《清宮怨》,公司當局安排了我在這話劇中的一幕飾演珍妃一角。
這使我又高興又惶恐,因為這是我從影以來,第一次演話劇,還給我演一個這樣吃重的角色,我擔心我自己能否擔當得來。
可是,後來事實使我寬心的是,我得到共同參加演出的各位老前輩們的指導和提攜下,終於把這個角色演出了,使我的演戲信心更大大增加。
我認為最難得的是我這一位新丁,剛從別一個環境轉到這一新環境裡來,卻一下子便得到這許多老前輩們多方給我指導和鼓勵,真使我又感激又興奮,可見得影圈裡的好人,實在多著哩。
我由去年初加入「邵氏」到現在,先後演出過六部片,計有:《妙手回春》、《殺人的情書》、《兒女英雄傳》、《倩女幽魂》、《畸人艷婦》和《蕉風椰雨》,以上六部片子幾乎可說是沒有一部角色性質相同的,這是公司方面給我多方面表演的機會,這六部片包括喜劇、悲劇、時裝片、古裝片、奇情片、文藝片和武俠片等。
自然,我不敢說我在每一部片裡的演出是稱職的,但我覺得,在這短短的一年以來,我對我的事業、我的工作更加愛上了,尤其在這麼多同事、同業老前輩及影友們的愛護和指導之下,我正想著怎樣加倍努力去工作,充實自己的演技,以副他們對我的期望。
除了影圈裡的老前輩之外,觀眾的批評和指示也是重要的。因此,我虔誠的希望愛護我的影友們,常來信指教我,凡是我演的影片,對於我的演技方面,能夠公正的給我批評和指導,我是非常虛心樂意接受;對於影友們這樣做,我是非常感激的。

七、拍戲生活(一)

未踏入影圈之前,我也和一般有志獻身第八藝術的女孩子一樣,以為拍片的生活很易過,但當做了電影演員之後,才發覺水銀燈下的生活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好受。拍外景時的攀山越嶺,拍內景時的通宵達旦,箇中滋味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不過,我也覺得當一個人立志選擇了一項永久性的職業的時候也是要同時立下了刻苦耐勞的決心。我相信這不祇是做演員要如此,做任何事情也要如此。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格言,我在家裡和學校裡,也不知道聽過我的母親、外祖父外祖母和我的老師們說過多少次。
所以,當我覺得拍戲辛苦的時候,我便常常想起母親、外祖母和老師們所教訓過我的說話,來自我慰解。
同時,也像古人所說過的用「苦中尋樂」的辦法,在工作得最辛勞的時候,我要盡量記著這些工作就是你終身所繫的事業,而你必須要做好,你越辛勞便越會成功。這樣,你便會漸漸愛上你的工作,你不會覺得苦,反為覺得快樂的。
話又說回來,拍戲的生活也不盡是辛苦的,反之,有時候也會很輕鬆,例如拍外景的時候,常有機會使演員到別的地方去旅行,即如最近我拍《蕉風椰雨》的時候,我便有機會再到星洲及馬來亞等地旅行一次。
較前些時,我拍《畸人艷婦》及去年拍《殺人的情書》等片的外景時,我便都曾到過澳門去一趟。
旅行是能增加人的見識,所以許多人都喜愛旅行。雖然我的性情現在趨向愛靜,但提起旅行,我也很高興,不過,旅行最要緊的是能結伴同去,獨個兒旅行卻便毫無趣味。
但因拍片而到別地去,卻又往往因工作關係,而使自己不能暢所欲遊的,比較上是沒有在渡假期中去旅行那般輕鬆。
例如上次我到星馬拍《蕉風椰雨》外景時,和我在去年五月到馬來亞參加第六屆亞洲電影節時比較,拍片的一次就不及參加影展的那一次那般好玩了。
拍片的時候,有時遇著所飾演的角色要做的技能剛巧是自己所喜愛的,也是非常有趣的事。
例如我在少時候曾喜歡學習騎馬,到我拍《兒女英雄傳》的時候,剛巧要我演女俠十三妹,有機會再習騎,一溫兒時玩意,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而當我到星洲拍《蕉風椰雨》的時候,又再有一場騎馬馳騁的鏡頭,這一幕更是穿時裝而不是穿古裝的,料不到在香港跑過一趟馬之後再在星洲跑一次,我想如果我每部片都有騎馬的鏡頭的話,我將有資格做女騎師,參加快活谷的練馬了。(按:因為香港馬會到現在尚未有准許女騎師參加賽馬,但晨操練馬則可以。)
許多人都曾問過我,喜歡拍古裝片還是時裝片?在我看來,古裝或時裝是無所謂的,最要緊是劇本好不好,和角色適合不適合自己演。
一般地說,演古裝片是比較演時裝片辛苦一點,起碼在服裝和頭髮方面就要費了工夫去穿著及打扮,而演古裝又拍彩色片的話,滋味更不易嚐。

八、拍戲生活(二)

拍彩色片的燈光是比拍黑白片的燈光較為強烈,再加上頭上戴著假髮和身上穿著的古裝的重量,就夠熱得要命,所以拍一部彩色古裝片的時間往往是比拍一部時裝黑白片長許多,便是這個道理。
一個電影演員,最希望獲得的便是影友的愛護和擁戴,我從影到現在,時間實在還短,卻幸得不少影友們常常來信給我。其中有許多給我寶貴的箴言和勉勵的說話,更是我所最高興的。
我對於影友們給我的來信,是視同拱璧的,他們的要求,我都非常希望能滿足他們。
其實我在未進入影界之前,我自己何嘗也不是一個影迷,甚至到現在,我自己對於老前輩的影星們的演技也是非常崇拜的。
所以作為一個影迷,自然也知道影迷的心理,我希望能盡量利用空暇的時間去給影友們覆信,並且要求他們常常給我指示。因為影友的批評和指示是電影演員所最需要的。
談起了影友,在我所到過的地方中,我覺得星洲和馬來亞的影友是最熱情的,記得我去年五月和「邵氏」代表團到馬來亞首府吉隆坡參加第六屆亞洲電影節時,每當我們到戲院隨片登台,看到在戲院門前群集的影迷的擠擁情況,真使我吃驚。
我們處身其中,有如陷入千軍萬馬的戰陣一樣,他們熱烈的歡呼聲和鼓掌声,使我們的神經也振奮得無法安定下來。
當我們留在大酒店裡的時候,他們又常常聚集在酒店門外等候我們出外,其中有不少是日以繼夜地等待的,我們為他們的熱情和耐心既驚奇復感動。
最近我到星洲去拍《蕉風椰雨》外景,同樣地也有不少影友常常打探我們拍外景的地點,到那裡看我們拍片。我們有時拍片拍了大半天,他們也陪著我們大半天,我有時好奇的問他們:「你們不覺得肚子餓嗎?」他們卻說:「祇要能看到你和親近到你們,我們連肚餓也忘記了。」
至於香港的影友們,同樣也是很熱情的,但他們的熱情卻是比較矜持,換句話說,便是很斯文,他們也很易滿足。
例如:他們遇見了妳,祇要你給他們簽了照片和紀念冊,他們便滿意地離開了。再不會老是纏著你要東要西,更不會好像歐美一些影迷包圍影星,撕毀他們的衣服那樣的。
在影友給我的來信裡,我又發覺他們很關注到我的生活情況的。查實作為電影演員的生活也不過和一般人的生活,不外也是工作、休息、娛樂和進修罷了。
不過,一般人的工作是比較有規律,每天在規定的時間起床,在規定的時間上班下班,甚至在規定的時間吃飯睡覺,而演員的生活則比較不規則,在有片拍的時候可能會大忙特忙,沒有片拍的時候會空閒得不知怎樣過日子。
所以,做演員是最需要把生活調劑的。最理想的是能夠把工作最忙和最閒的時候調和,譬如在有片拍的時候能盡量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去休息,沒有片拍的日子就要找些有益身心的事情去學習,編排看書和運動的時間,使它在不規則的生活中成為規則。
這樣才能算是享受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個使自己的藝術生命持續的最佳辦法。
寫到這裡,我的自傳可說是告一段落了,我希望今後仍本著我對工作、對生活的宗旨去做,盡量去做好,還希望我的朋友們常常給我生活與工作的南針,使我不特做好我自己的本份,還指導我替社會人群做點有益的事情,這是我所厚望的。
再會,親愛的影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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