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多日的忙碌,今天總算收拾停當了,一早公司就派人來把行李載走,祇剩下一套上機穿的衣服和一個化妝箱。
往理髮店去洗頭回來,已經是一點多鐘了。午飯時,外婆一面吃飯一面向我叮囑一番,不時還把特地為我遠行而備的菜往我的碗上挾,像是生怕我到了吉隆坡就會沒有東西吃似的。
我雖然一直請她老人家放心,答應她我會好好地照顧自己的,但暗地裡心中仍不免有些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出遠門。
記得那年從上海來港,雖然有外婆陪著,但一踏上火車也不免膽怯,加上我從小就會暈車暈船,這次坐飛機,難免不會又暈機,所以祇吃了一碗飯,就再也吃不下了。
四時半回到公司歸隊一同赴機場,到了啟德機場已經有不少同事和朋友在那裡等著送我們了。尤其難得的是我的四哥哥,特意請假來送我,剛才在電話中我已請他不必費神了,但是他說這是他的小妹妹第一次出遠門,做哥哥的非送不可,於是我也只好領情了。
飛機一路把我們送到星加坡,多謝上帝,坐飛機並不如坐汽車那麼難受,我居然能平安無恙渡過這五個多鐘點的旅程。
一下機,來迎接的人和記者先生們就把我們團團圍住,雖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但仍有不少影迷在等著我們。祇可惜我還未及看清夜星加坡,就被送去京都酒店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記者招待會,然後到史蒂芬律的邵逸夫別業休息,那時真是疲乏不堪了。
自從第一晚下機時發生了那場虛驚之後,我真擔心這「愉快的旅程」會變成不愉快的旅程,幸好聽說受傷者都是輕傷,到醫院包紮後就沒事了,不然我第一次出遠門就碰到這些事,那就真是「出門不利」了。
當晚我們一團十人下機後,就往邵逸夫別業休息,女孩子規定都住二樓,男士們則睡樓下,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我們都累得不得了,所以一躺下不久就都睡熟了。
今天是來星加坡後的第二天,這一天的程序公司早就已經給我們安排好了。
早上十時,在首都餐廳有個記者招待會,在會中我認識了數十位中西各報記者,他們的友善和風趣的問話,使我們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些記者先生們都是攝影能手,這邊鎂光燈一閃,那邊鎂光燈一熠的,使我們簡直有應接不暇之感。招待會一直延至中午,才在笑聲及和諧的氣氛中散會。
下午六時,邵仁枚先生在皇后花園的別墅舉行雞尾酒會,介紹我們認識當地社會名流。在酒會一直逗留至八時,因為要回去換衣服趕著登台,我們不得不先告辭出來。
回到宿舍後,已經將近八時半了,趕著沖個涼,在星加坡一天非沖上兩次涼不可。八時三刻,我們都以閃電方式打扮好,一同驅車往麗都戲院為《江山美人》登台。
今天一早我們由星加坡乘車去檳城。檳榔嶼,這個我曾經嚮往已久的城市,耳聞不如目睹,今天我真的看到它了,一路上山明水秀,和風吹來,精神也為之一爽。
下午我們去參觀這裡有名的「蛇廟」,本來我一聽說那廟裡有許多蛇就不肯去的,但纏不起月華和丁寧力邀,和心裡也實在有些好奇。
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上海沒有森林,除了曾經在一些廣東酒館門前的鐵籠內看見過行將被宰的蛇之外,就從來沒有見過一條真正的蛇,但對蛇害怕之心卻是自小學時在書本上談到毒蛇的害處而起的;如今聽說要去看蛇,而又有這麼多人作陪,也就壯起膽去了。
哪知一進廟門,我和林鳳都不約而同地掉頭往外就跑,祇見一條一條大蛇在神像盤旋著,伸口吐舌的,看了委實可怕,後來還是那位廟祝告訴我們,牠們是不會害人的,我們才戰戰兢兢地走進去。
玩了一個下午,晚上往首都戲院為《青春樂》登台,離場時門外擠滿了數不盡的影迷,掌聲和呼叫聲混雜一片。雖然有幾位警察為我們帶路,但走不了幾步,就給人沖散了,我祇覺得被人扯來扯去,到衝出重圍時,身上的衣服已給扯成不像樣了。
事後調查,何夢華是經兩名警察從地上「搶救」回來的,丁寧被碰傷了頭,而歐嘉慧卻是赤著腳走出來的,大家互相一看,真有的啼笑皆非。
今天一早大隊從檳城直接飛往吉隆坡,原定先經怡保再去的,因為在檳城時間太短,預先安排的節目未能實現,不得已延長在檳城的停留時間,昨晚大隊提出休息,今晨清晨就飛往吉隆坡。
當飛機就抵達機場時,從窗口遠遠望去,就看見那裡擠滿了人,一面寫著「歡迎參加亞洲電影節邵氏影人代表」的大布條在機場外豎起,隱約可以看見有人向我們揮著手張著口叫著。
到飛機著陸後,歡呼聲如雷似地響著,我們在空中小姐引導下一一下機,邵逸夫先生和籌備委員會的各委員已站在機旁了,邵先生為我們逐一介紹,數名當地影星向我們獻花。
我們沒有作更多的逗留就往海關辦手續走出機場,記者先生們在機場外給我們拍照和向我們作簡單的問話,這時影迷們已不斷向我們湧來,他們大聲叫我們的名字,初時因為地方口音關係,我還弄不清楚他們是在叫我,後來還是當地的人告訴於我才知道,對於影迷們對我的熱情,我想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離開機場後,我們乘公司車直抵宿舍,那時已經差不多十一時了,趕著要赴中午的記者招待會,一放下行李,我們又趕著沖涼化妝和換衣服,自到了這裡之後,我們都突然變成好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祇半個多鐘點的時間我們就到達招待記者的地方了。
今天一覺醒來,已經九時多了,明媚的陽光從窗外射入,微風隨著窗簾飄進來,給予我一種清新的感覺。
想起在香港的時候,可能我現在還在夢鄉呢,但來了這裡後,我的失眠症突然好了,不但晚上沒有驚醒,就是早上起來,也總覺得精神奕奕的,在香港時,雖睡到十二時仍打不起精神來,現在可真強得多了。
回頭望望和我同睡一室的張仲文,見她仍在熟睡中,可能是昨晚登台太累了。本來不想叫醒她的,突然想起今天要分批出發,往巴生、芙蓉登台,如果現在不把她叫醒,她會來不及打扮的。
好容易才把她拉起來,一個鐘點後我們已齊集大廳中,我和丁寧、梅月華、歐嘉慧是一隊,往巴生為《青春樂》及《殺人的情書》登台,張仲文、林鳳和柳聲是另一隊,她們將往芙蓉為《蕩女春情》及《青春樂》登台。
下午我們有一段時間活動,我們都急急利用這段時間出外買些東西,初到異地,似乎什麼東西都是新鮮可愛的,我們都買了一襲娘惹裝,雖然明知沒有什麼機會穿,但買來做個紀念也是值得的。
晚上在首都和麗都登台,觀眾對我們發出如雷的掌聲,離場後他們更圍在戲院門外,高呼我們名字,歡呼聲內各方響起,我們不知怎麼向哪一面還禮好,我們都因觀眾的熱情而深深地受了感動。
昨晚登台出來,因為時間還早,今天大會要開幕了,早上不要做什麼事,所以在離開戲院時,我們要求邵逸夫先生帶我們看看夜吉隆坡。
我們乘兩部車出發,繞市區駛行,一路上祇見霓虹燈閃耀有如白晝,行經有的地方,馬路兩旁都種著大樹,樹枝彎向地面,遠遠望去總看不見盡頭,但當車駛過時,它們又似乎彎起身子讓你過去了,這情景使我想起上海的霞飛路,兒時的事也油然湧上腦際。
然後我們在一家名叫「賓西園」的露天花園夜總會玩一回,至深夜才興盡而歸。
今天是大會開幕日,五時半我們到達會場時已有不少代表團體先到了,我們分別在預先排就的座位坐下,會場一派肅穆氣氛,各代表團五光十色的服飾在場內閃耀著,我最欣賞日本小姐們鮮艷奪目的和服,配上她們溫文的儀表,更顯得儀態萬千。
開會時由各主持人分別致詞,然後介紹各代表團體影星上台,在簡單而又莊重的一個多鐘點時間裡結束了開幕儀式。
接著是雞尾酒會,各代表團互相介紹團員認識,雖然有許多語言上的隔閡,我們仍能打破語言的阻礙表達情感,直到晚上九時始行散會。
大會開幕後,我們也比較有些空閒的時間自由活動一下了,但由於前幾次登台後,影迷過份的熱情幾使我們無法應付,甚至連衣服、鞋子也被扯破的事發生後,邵先生关照我們平時出去最好也能採取集體行動。
所以昨晚我們回宿舍後,就約定今天早上要去購物的人一同出去,預算花兩個鐘頭的時間去買些東西。
早上九時我已起床了,難得的張仲文也都已起來,除了柳聲外其他人幾乎都到齊了,柳聲因為要在星加坡停留一個時期,不必急著採購土產,所以沒有隨去。
我們從十時半逛到十二時,大都是買些衣料,也有買些裝飾品的,我們每到一處,店員們也許在報上見過我們的照片,知道我們是誰,對我們都很客氣,有些還特地為我們減價呢!
一時我們應英國電影機器公司邀請吃午飯,我們一團十多人都去了。飯後回來略作沖洗,又去赴吉隆坡市政會的茶會,由四時半開始到六時半,緊接著是馬來皇宮的酒會,一連數次的宴會,無怪丁寧說來了馬來亞後,肚子似乎一直都飽著,到吃飯時反而吃不下了。
今天晚上不用登台,從皇宮出來後就直接回宿舍了,難得有機會空閒,我們都留在廳上談談笑笑,到十二時才睡。
預料中今天會大忙特忙的,果然不出所料,早上是第六屆亞洲電影節各委員聯合邀請的午飯,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時。
八時多,我們就都起來了,早上這一段時間是最熱鬧的,我們卻喜歡在一同起來之後就走到別間房去看看她們起來沒有,如果誰沒有起來就一起把她搖醒,到大家都起來時,又爭著佔浴室,爭先沖涼了,這情景令我想起在學校寄宿的情形,多年沒有這樣生活,現在過起來倒又有另一番情趣。
午飯是在輕鬆愉快完滿友誼的氣氛渡過的,各團體都以謙虛的態度預祝其他團體能夠奪得錦標,大會的主持人更在演講時一再強調亞洲電影節目的是促進亞洲各國文化藝術的交流,那種場面是既令人愉快而又使人感動的。
下午是雪蘭皒元首蘇丹王在皇宮的宴會,那是規定每團派團員一人代表參加的,我很榮幸被選為香港的代表去赴會。宮殿內華貴的設備和肅穆的氣派,很自然地會使進去的人感覺到本身的渺小。
晚上由邵仁枚先生和邵逸夫先生在當地有名的雪蘭皒俱樂部宴請八百多名貴賓,這是馬來亞最高貴、最豪華的社交之所,不是輕易可以借用的。
那晚宴後還有跳舞會,各代表團穿著各式各樣的晚禮服,一時珠光寶氣,衣香鬢影,熱鬧非常,為我們來星後最玩得暢快的一夜。
距離大會閉幕還有一天,今天中午得獎結果就要揭曉了,一早起來我們就緊張得不得了,大家互相猜測,恨不得立刻知道結果。
中午的時候,我們有一個飯約,是吉隆坡扶輪會邀請的,在湖邊俱樂部舉行。在那裡我們會見了吉隆坡大部分的社會知名人士,他們頻頻向我們詢問香港的情況,賓主談笑甚歡。
由於下午五點鐘又有一個雞尾酒會,得趕回去換衣服,所以在兩點半我們就告辭出來,乘車回到住所,沐浴一番後各自上床午睡一小時,其實說是午睡無寧說是休息來得恰當些,因為我們都沒有睡午覺的習慣,躺在床上根本無法入睡,但完全不休息又不行,這裡的天氣實在太熱,如果不休息一會,根本沒法支持下去,所以通常我們都是利用這段時間聊天,躺在床上談談,倒也不亦樂乎。
雞尾酒會是日本領事在飛遠酒店舉行的,我們在那裡逗留了一個多鐘點,和各代表團又有一次愉快的碰面。
晚上八時半是陸運濤先生在雪蘭皒高爾夫俱樂部宴請所有代表團的晚會,我們趕回去換上晚裝出來,又再趕去赴會,有時想想也很好笑,來了這裡之後大部分時間是在換衣裳中消掉的。
得獎名單揭曉後,得知《江山美人》獲得了最高的榮譽──最佳影片獎,包括金鑼獎和十一個小獎。我們都興奮得說不出話來,昨晚,我們全團十多個人,竟都睡不著,大家聚在大廳裡,足足談到深夜兩時多才散。
今天是大會閉幕日,也將是大會開幕以來儀式最隆重的一天。
中午柯達攝影器材公司請我們吃中飯,飯後我們全部回到住所,由邵先生看我們排練接受獎狀時的程序,那將由馬來皇後頒發,我們要預先學習怎樣走向台前,怎樣接受獎品,然後鞠躬退後,和回到座位上去。
七時半,閉幕儀式終於在我們興奮和焦灼等待中來臨了,各代表團都穿上他們最隆重、最富民族代表性的服裝出場,我們一行七人都穿著一色的黑旗袍、黑皮包、黑手套皮鞋,因為整齊劃一,一出場就博得全場側目,備受各方讚美。
當宣佈《江山美人》獲最佳影片獎時,全場即掌聲雷動,我們十二人由邵逸夫夫人帶領,輪流在掌聲中去接受獎品,當時場面的熱烈使我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散會後接著是聚餐和舞會,各代表團均向我們一團恭賀,因為要趕著乘夜班機回星加坡,我們來不及換衣服就直上機場,不少記者給我們拍照。我們也就在華燈照耀下離開了這個美麗的城市。
作者:樂蒂
來源:星島日報
日期:1959/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