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12-26】夜訪白光

聯合報1958年12月26日06新藝

夜訪白光
【姚鳳磐】
是個藍色的夜晚,月光淡淡地照在自由之家門外的梧桐樹上。天上稀落的朗星,孤寂地眨著眼睛兒。靠花園的一排蔟蔟短草徑盡頭,有一個窗戶,半掩的窗帘裏,透出燈光。那是白光的房。
白光坐在沙發上,脫下高跟鞋嬌慵地把頭髮散滿椅背,拿著半支香煙,煙雲飄過她的頭髮,消失在燈光裏。
「您剛回來?」我問。
「唉!累死了!」白光的聲音低沉地有點像在呻吟,「一早七點鐘就爬起來,九點鐘到基隆,弄得這時候才回來!」
「那末我改天再來找妳談談。」
「不要緊,我每晚總要到一點鐘以後才睡得著的,我就是怕早起,晏睡一點也不在乎,夜遊神的生活我早已過慣了。」白光丟了煙頭,笑著站起來,好像精神又來了。
「拿破侖一天祇睡四個鐘頭的覺,照樣征服十幾個國家……」
「喲,我怎麼敢比拿破侖,人家拿破侖是個大英雄呀!」
「拿破侖征服過許多國家,妳也征服過不少男人,我倒要問問妳,能不能說妳在過去的戀愛裏,到底對那一個男人最認真。」
白光臉上閃過一陣笑的漣漪,然後哈哈大笑:「說這話可真把我問住了!」不過她的笑聲很快就停止,然後用正經的口吻說:「我倒認為我沒有征服過任何男人,而且我過去愛過的人,都給我許多負擔,這種負擔有的是金錢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對於金錢上的負擔所指的男人,我問她是不是白毛,她說:「不要提他,我恨死他了。」
記得前幾天她剛到台北,在圓山飯店口口聲聲說不再找情人,是為了受不了精神上的負擔 —— 因為白光自稱是個「多情」的人。乘著這個機會,我順便追問了她一句:「妳所說的『精神負擔』講得太抽象了,能不能再舉個例,講得實際一點?」
白光卻反問:「你談過戀愛沒有?」
我說:「沒有。」
「那麼你去找一個美人兒去收拾收拾你,就懂我的話了。」
「妳對男人是不是有偏見,認為都該收拾?」
「不,絕對不,我不過覺得我付出的情感太多,對男人我可決沒有仇視的心理。而且現在事業上和我合作的不都是男人嗎?我這次來台灣是為了片子發行的事,說得坦白點,我是做生意來的。我想用《接財神》賺來的錢,再拍片子,我現在祇有兩件事最重要,第一是賺錢,第二是演戲。」
白光坦率地說完了這些話,令人發現她心底的「傾無積物」,她的磊落處,也許就是她成功的因素。
白光走近窗口,月光照在她充滿了希望的臉上,不禁使我又想起了一個問題:「妳自己覺得最美的時候是在何時?」
「年輕的時候,我是覺得自己漂亮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什麼時候自己都沒漂亮過。」
她認為這話問得怪,我也覺得她這話回答得怪。
白光狠狠地吐了一口煙,接著說:「我倒要問你,看過我幾部電影?」
我說了幾部,而且認為她最不好的一部是在日本和池部良合作的《戀愛蘭燈》。提起日本,白光說:「我十幾歲就到日本學音樂,前幾年又在日本開『頂好』夜總會,勝利以後還有許多人說我是日本人呢。」但對於那部影片的批評,她並未作正面答覆。
然後從日本談到馬龍白蘭度的《櫻花戀》,白光認為片中那首《再見》的插曲很好,而且哼了兩聲。我問這支歌她灌過唱片沒有,她說沒有。
《櫻花戀》大概給白光很多感觸,她說:「我非常喜歡這部片子。」然後又談到片中女主角高美以子,白光說:「那個女人真幸運。」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高美以子非常像香港的樂蒂,不過沒有樂蒂漂亮。她問:「你看到過樂蒂沒有?」
「在照片上看過!」
「呶!那可真是個大美人呢!」
白光又在捧樂蒂了,可見她「獎掖後進」的熱情。
「有人覺得樂蒂稍為嫌瘦了點!」我是在根據別人的意見。
「哼!難道人都該喜歡珍曼絲惠、夢露那種大胸脯嗎!」白光又談到「性感」方面了,「我總認為女人瘦點好看。」
對於她的觀點,除了贊成以外,我還有問題:「那麼,妳覺得性感不一定非要暴露嗎?」
「我不反對暴露,不過我覺得表現性感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要脫光了才算好。譬如說碧姬芭杜最可愛的是她走路說話的姿態,而不應該是她大膽暴露的鏡頭。」不過白光補充說:「雖然我這樣說,但我仍不反對暴露。因為現在肯暴露的片子才最賣錢!」
談到這裏,她的老同學黃小姐(黃外長的女公子)來電話找她談話了,我便告辭。白光一面接電話,一面擺手:「拜拜!」「さようなら!」她又是英文,又是日文,還在笑。
夜闌了,天上的星星疲倦地閃著星光,下半夜將更寒,星兒也許會更亮。雖然中天皓月仍玉光皎潔,但遠山已湧起了兩片浮雲。
【1958-12-26/聯合報/06版/新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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