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雄屏】
小的時候──台灣只生產一些反共抗俄宣傳片及農家樂社教片的時代──我們的電影生活是完全被香港主導的。我們談的是「國際電影」、「南國電影」雜誌，崇拜的是尤敏、樂蒂、葉楓、葛蘭、雷震等港星。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些都是香港的產品，與台灣社會實質沒有必然的關係。但是，它們伴隨了台灣社會很多年，是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時代流逝地很快，現在的電影觀眾主體（從十五歲到三十歲的族群），竟然對這段記憶毫無所知。我們對台灣的記憶及歷史認知，竟有這麼大的斷層！我曾說過，鑒於台灣特殊的政治環境及經濟型態，我們是個勇於拋棄歷史，沒有文化記憶的國家。一切向前看，向錢看，向權看，舊的、老的、溫馨的、悲哀的、憤怒的，都置之腦後。我們太急於追求現在，和不久的未來，我們習於新，不安於舊。
這就是電影年要做回顧展的原因。
但是為什麼是歌舞片？為什麼是香港的歌舞片？
首先，它們代表了香港某段時期的電影。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與共產黨分家以後，香港夾在兩個政權之中，加上其特殊的殖民地立場，拍出來的電影充滿了「逃避主義」。其內容絕少涉及國家╱民族╱社會，而歌舞片與家庭通俗劇便成了類型之大宗。這兩類電影多半以愛情為劇情的焦點，男追女與女追男的喜趣或悲哀情結，都變成不願探觸現實者的逃避天堂。
這其中，歌舞片襲取好萊塢的繽紛絢麗風格，事事講浪漫唯美，炫耀物質及時髦等概念，使港台當時仍處於匱乏環境的小市民充滿艷羡之情，本次選的影片「空中小姐」就有其代表意義。空中小姐在以往是枝頭鳳凰的工作，每天穿著挺拔的制服，可以到處旅行，這對出國相當困難的台灣老百姓而言是多麼值得憧憬啊？「空中小姐」為了滿足對海外風光的好奇及羨慕，藉著空中服務員這個新行業，盡情拍攝曼谷、台灣、馬來亞、新加坡的旅遊名勝。至於不厭其煩介紹飛行的概念及空服員的訓練過程，多少也反映了觀眾對這時髦新行業的獵奇心理。
香港這套逃避主義的娛樂電影不二法門，後來隨著李翰祥的國聯公司帶至台灣，爾後台灣出現了瓊瑤電影，以及校園青春電影，都沿循這逃避主義路線，從根本推翻了以往的政宣，蔚為台灣電影主流。
香港這段時期的電影，也說明了電影工業自上海移至香港這種縱的移植及繼承關係。上海時期的中國電影，往往要「插曲數支」以廣招徠。香港這段時期仍不脫此模式，像「空中小姐」的「我要飛上青天」、「台灣小調」、「廟院鐘聲」、「葡萄仙子」的主題曲，「採西瓜的姑娘」的「瓜棚小唱」，「歌迷小姐」的「偷偷摸摸」和「歌迷小姐」，「野玫瑰之戀」的「卡門」、「說不出的快活」，「金鳳」中的「野ㄚ頭」，當時都曾熱過一時，或納入民間色彩（如「台灣小調」、「瓜棚小唱」），或摻雜外國歌曲（如「說不出的快活」和「卡門」），讓喜好流行歌曲的中國人在電影中找到另一個娛樂天地。
中國人喜好流行歌曲非近來之事，卡拉OK及KTV之所以在中港台三地深入民生，必有其社會因素，這得留待他日有人研究，此地不再贅述。遺憾的是，我們一再希望能邀到的「龍翔鳳舞」一片，卻因聲帶損壞而不克放映。該片宛如一部流行歌曲小字典，容納自抗戰「毛毛雨」、「何日君再來」一直到「秋的懷念」、「雪人怎麼不見了」多個時代的流行曲。
香港自上海繼承的，還有電影工業的體質。在純娛樂的商業環境下，這體制更發揚光大，完全比照好萊塢的大片廠制度。邵氏、電懋、新華就像好萊塢的米高梅、華納、雷電華。他們擁有簽約的編導、明星、技術人員，有自己的影棚，有訓練培養工作人員的方法，甚至擁有自己片廠的宣傳刊物。觀眾往往可以由劇情，形式外貌、演員族群，意識型態，一眼就辨明是那個片廠的產品。
有些著名導演╱編劇更明顯襲自好萊塢的風格。比如拍「龍翔鳳舞」、「四千金」、「萬花迎春」的陶泰，作品如行雲流水，輕鬆詼諧一如劉別謙。拍「雲裳艷后」、「六月新娘」、「長腿姐姐」的唐煌，特別擅長好萊塢的神經喜劇，在小家庭結構中滲入幻想和浪漫成分，即日人導演井上梅次，也專事營造後台歌舞劇(Backstage Musical)的夜總會風情。
片廠制度的一大貢獻是創造了明星。我們猶能清楚記憶每個明星的風采及典型，像大美人葉楓，小野貓鍾情，古典美人樂蒂，台灣美人夷光，小蘋果秦萍，以及憂鬱小生雷震等等。這些明星與現今的青春偶像（不同）他們有很強的階層文化代表性，而且彼此間的性格風采差別甚大，真正是好萊塢片廠制度黃金期的產品。
片廠制度所擁有的專業性、經濟性、利潤市場走向，其實在香港是從未消失過。許多人常檢討台灣影業，總不明白台灣電影現在為何會敗給香港？簡單地說，台灣影業一直就是攤販手工業，除了李翰祥的國聯公司曾短暫在台比擬香港片廠制度以外，台灣從未真正邁入一種專業的電影生產工業型態，遑論有能力培養演員╱明星（君不見台灣美人都移民到香港發展，如何莉莉、林青霞、王祖賢）。
在台灣的現在放映以前的香港歌舞片，正可以讓觀眾瞭解一下，即使在三、四十年前的香港，已擁有片廠的系統優越性。而台灣電影商業的失敗，絕不是編導或故事劇本一兩個片面的因素可以解釋──它是個整體工業界的不專精造成。
辦這次歌舞片展，許多事都煞費周章。原因是電懋及邵氏這兩公司的片源均屬新開發，光是澄清立場及身分即歷盡千辛萬苦。許多我們覺得極具代表性的影片，如「龍翔鳳舞」、「千嬌百媚」、「花團錦簇」、以及「歡樂青春」、「碧水紅蓮」（其中林翠仿伊漱．蕙蓮絲游水跳舞），都沒有如願放映，不能不說是極大的遺憾。
我們深深期望，電影年辦的這個活動，能為上一代及下一代影迷間架起一座橋樑，也更希望這一批深具片廠特色的影片，能帶給此間人士一些啟示──香港電影為何那麼像好萊塢？香港電影為什麼比台灣電影專業？
【1993-06-23/聯合報/35版/聯合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