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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公寓
"APARTMENT FOR WOMEN"

制片:袁仰安
编剧:周然
导演:黄域
演员表(序场出)

龚秋霞…………钟毅
石慧…………钟慧明
张铮…………孙有仪
乐蒂…………柳惜衣
朱莉…………邝为仁
刘甦…………狄美美
冯琳…………祁超男
王丹凤…………顾宜贞
金沙…………罗懋夫
李次玉…………李导演

女子公寓
·人物素描·

钟毅 …… 龚秋霞饰
她是个吃过男人亏的中年妇人,年青的时候,和一个男人闹恋爱,生下一个女儿,却被他遗弃了,这一段不可忘纪的教训,使她从此对男人抱着敌视的心理,也就抱着这种心理,她才设立了这间“女子公寓”。

钟慧明 …… 石慧饰
钟毅的女儿,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想去作电影演员,但母亲却要她接管那家“女子公寓”,她越是受到压制,就越想反抗,结果,她得到男朋友孙有仪的帮助,考进了电影公司,经过不断的斗争,她才获得了母辈的同情。

狄美美 …… 刘甦饰
也是“女子公寓”的房客,个人老珠黄的交际花,别看她浓艳抹,有点十三点脾气,可是她内心却是善良的,她说得好:“要心却准了她这点,所以后来请帮忙管理这家公寓了。”

祁超男 …… 冯琳饰
“女子公寓”又一房客,这个怪人,女扮男装,在学校裡教的是体育,手持手杖,口衔烟斗,混身男人气派,爱管闲事,就是因为这点,倒几乎弄到罗懋夫和顾宜贞夫妻一家人不得团聚哩!

本片导演……黄域
这位年青的导演,都会熟知过去,他的作品有《大富之家》等等,“视察专员”、“花花世界”等,这些片子,都获得了广大观众的称誉,这次导演本片,更能运用的手法,给观众们以新的观感。

邝为仁 …… 朱莉饰
“女子公寓”房客之一,是个女医师,有着菩萨的心肠,有求必应,是个“好好先生”之领的人物,耳朵软,锺慧明的演技才被他发掘到了,立刻便派她做新片的女主角,工作态度认真,在时下某些粗制滥造的影片公司中,这种人可不容易遇到哩!

柳惜衣 …… 乐蒂饰
一个洋行裡的“花瓶”,同时也是一个奇怪的洋场社会裡的交际花,年青,见钱迷醉,加上爱慕虚荣,这便免不了大上“色狼”的当了,结果呢?怀孕、失业、堕胎、自杀……这种女人是可怜的,后来虽然死不去,但这教训可太大了。

孙有仪 …… 张铮饰
男演员,是个好朋友,电影公司的助理锺慧明投考电影公司,他帮不到忙,后来经过多方解释,和事实的教训,他才被锺毅允许和慧明一同去拍戏。

顾宜贞 …… 王丹凤饰
罗懋夫的妻子,因为多疑善妒,误会丈夫有了外遇,便一气跑来了这家“女子公寓”寄住,却不知道这地方住满了一批怪人,连来容易能复合,她来才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和丈夫和好如初了。

罗懋夫 …… 金沙饰
顾宜贞的丈夫,一个大好人,因为帮忙了锺毅,被自己的太太误会了,一气搬进了“女子公寓”,他一再去探视解释,但却受了几种阻挠,这公寓可真害人不浅,几乎弄假成真和太太分离,后来得狄美美帮助,才得和妻子复合。

李导演 …… 李次玉饰
便是一家电影公司的导演,锺慧明便是由他考试取录的,他有赏拔新人才,立即将锺慧明的演技才被他发掘到了,立刻便派她做新片的女主角,工作态度认真,在时下某些粗制滥造的影片公司中,这种人可不容易遇到哩!


·電影小說·

鍾氏女子公寓,一所寬敞的洋房,佇立在綠蔭叢間,那也是我可愛的家,我常常懷念着它,因為那裡住着我久別了的唯一親人——母親。

今天是我學校生活的結束,也是我憧憬着已久的美麗人生的開端,我畢業了,我帶着愉快的心情在收拾行李,我的朋友孫有儀,是個電影演員,他曾經來給我們學校排演過戲劇,今天他興奮地來說要陪送我回家,見見我的母親,我羞澀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撩起了一種莫名的喜樂。

母親經營着這所女子公寓,整天的時間就消磨在瑣瑣屑屑的業務上,忙碌而又辛苦,她存着一片苦心,想為一般單身女子在這混混噩噩的社會上闢下一塊聖地。母親是個秉心慈祥的人,可是她的臉上卻永遠掛着一副冷酷嚴肅的神情,不容易看到她一絲笑容,為了什麼?這對我一直是一個隱秘的謎。

孫有儀陪着我乘的士在鍾氏女子公寓門口停下了,正是夕陽西照的時候,我打量着這所房子的周圍,感到一陣家的甜蜜與溫馨。我和有儀分提着行李,走進院子,飛快地奔進了經理室。

「媽媽!」

母親正在記帳,抬頭看見了我,那冷若冰霜的臉上也不由得浮上了矜持的笑容。

「慧明,你回來啦,媽本來想去接你的,可是這裡實在走不開!」

我倒在母親的懷裡,接受着她的愛撫。

「慧明,你畢業了,你畢竟給我撫養成人了!」我感到母親的聲調,喜樂中帶着幾許傷感。

忽然,母親愣住了,她發現了提着行李站在門口的孫有儀。

「孫有儀,我媽媽!」我高興地介紹,有儀恭恭敬敬的向母親行禮,可是母親的反應卻是那麼的冷淡,她只略略點了點頭。

「慧明,你請孫先生到會客室坐去,」她又隨手拿出一張訪客單交給他填寫,「這是我們公寓的規矩!」有儀惶惑地接過單子,我們的目光相接,都不勝詫異。

母親注視着有儀填寫訪客單,見他在「關係」項下填了個「友」字,立刻以懷疑的目光警惕地端詳着我們。

這意外的冷淡,使我回家時那份歡樂的情緒消失了,我帶着有儀悻悻地來到會客室,儘管那裡佈置得那麼雅緻,可是這不是我理想中溫暖的家,我有點不自在了。

「這裡不也頂好嗎?」有儀看見我愣住了,找話來安慰我,可是還沒坐下,聽得一陣吱吱喳喳的叫喊聲,跟着兩個住客貓捉耗子似的從樓梯上追踪下來,好像在爭奪一封情書,她們繞着有儀的坐椅追逐嘻笑,真使我看得不順眼。

接着,一個徐娘半老的住客飛奔下樓,到會客室去接聽電話,可是她儘管跑得怎麼快也沒忘了睨視我們一眼。

有儀透了口氣,正想說話,忽又傳來一陣浪笑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柳惜衣,像跳一倫舞似的有節奏的擺動着臀部從外邊進來,後面還跟着一個中年男子,她那誘人的神態,倒把我們吸引住了。

「朱經理,你請坐!」柳惜衣剛招待他坐下,門口女工又拿了訪客單,帶進來柳惜衣週另外兩位男客,我們正好奇地在欣賞柳惜衣旋於三個追求她的男友之間,忽又進來一個女住客,她是體育教員,挾着書本上課歸來了,她的樣兒那末怪,頭上男式短頭髮、白襯衫、長褲,看上去半男不女的,引起了眾人的注目,她卻瞟了衆人一眼,大踏步上樓去了,她的名字叫祁超男。

在這樣一個川流不息的會客室裡,我和有儀簡直找不到談話的機會。

「我們到別處去坐坐吧!」我不耐煩地說了。

「去什麼地方呢?公寓的規矩……」他說了一半,忽用手肘暗地撞了我一下,原來母親正出現在入口處,注目望着我倆,顯然是來監視我們的。

母親被發覺,立刻佯作有事的上樓去了。「這地方真是,媽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我這副樣子!」我開始對母親起了反感。話猶未了,一陣脂粉香對着我的鼻孔襲來,濃粧艷抹的狄美美下樓來了。

「哈,真是嘉賓滿座呀!」她對每一個不相識的人都一見如故的招呼着,就是對有儀也沒有例外,有儀尷尬地在應付她,我不高興地別過頭去,卻見樓梯的高處母親又在探頭窺望,我實在忍不住了。

「有儀,這裡還能談什麼?我們出去!」

我正想往外走,卻見母親已匆匆地下來了。

「慧明,你今天累了,該休息休息了!」

「伯母,我走了!」有儀看這情形是不能不告辭了,他又回頭安慰我說:「慧明,我改天再來看你!」

我氣惱極了,沒精打采的送走了有儀,惘然若失的回到經理室,美麗的理想被現實粉碎了,我的心裡只感到空虛與惆悵,可是這時的母親卻變得十分溫和,她拉着我的手,問長問短的,親熱而又關切,「來,看看媽給你佈置的房間!」

房間就在經理室的裡間,推門進去,只見燈罩、窗簾、圖片、鮮花,一切都佈置得那麼雅緻,我心愛的小擺設、小玩意、睡衣、拖鞋……件件齊備,顯得那末體貼週到,我感激母親無微不至的愛,剛才的不愉快,瞬息間煙消雲散,我再一次投倒在母親的懷裡,「媽,你太好了!」

敲門聲起,進來的是鄺為仁,她也是公寓裡的住客,是個醫院裡的實習醫師,她是來給母親打補針的,母親說她人好,要我以後多多跟她接近學習,還邀她和我們一起吃晚飯。

席間,母親吐露了她久抑心底的心願——希望我從此代她經營這個公寓,我驚愕地想提出反抗,可是,望着碗上給堆得滿滿的菜,和母親慈祥而憔悴的顏容,想說的話都給嚥了回去,我不忍,我怕傷了母親的心。

晚上,鐘鳴十二時,母親開始了她例行的巡查,我陪着她,從二道門起,親自上鎖,檢查各門各戶,在走廊上女工也加入了行列,我們一行三人,過客室上樓,樓上是住客的房間,形形色色的景象都映入眼簾,特別是柳惜衣的房間,門敞開着,柳穿着袒胸的睡衣躺在床上,一手持畫報,一手抓零食,自得其樂,浸沉於閨中的享受,她的房間佈置得那麼的精緻華麗,我禁不住探頭進去張望。

「來,來吃一點!」她在床上瞥見了我,忙向我招手,倒使我不好意思地退了出來。

經過狄美美的房間更使我愕住了,她正全神貫注地向對面洋台上的一個男子在大賣風情,母親沉着臉闖了進去,把窗簾猛的拉上,「你不怕傷風嗎?」

「唉,我有金枝玉葉的命就好了!」她解嘲地說着,目光卻睨視着我,像是羨慕,又似譏諷,我被她看得好不自在,跟了母親就走,狄美美從後面把門猛的碰上了。

我們走到隔壁一個住客的房間,我一瞥眼,嚇了一大跳,她只披了一件近乎透明的簿紗睡衣,依稀中好似連內衣也沒有穿,她正彎着腰在整理滿房間的衣衫鞋履,像是在開服裝展覽會似的,母親示意叫我去做關門,可是才關上,門又忽的開了。

「我熱得什麼似的,你們還關門?」

「你不看看自己穿的衣服!」

「這裡又沒有男人,怕什麼?……」她振振有詞的反駁了母親。

母親掉頭就走,我稍一遲疑,給母親拖了一把。

走過鄺為仁室,一個住客正向她討了安眠藥出來,見了我們便一溜煙的避開了,我們一路走過去,迎面一陣白煙從房間裡直冒出來,我驚訝地去探望,原來是那個女扮男裝的祁超男正在繞室踱步,大抽煙斗。

母親最歡喜看到循規蹈矩的住客,有的安睡了,有的還在伏案用功,母親看見那讀書的住客就關切地說:

「不早啦,明天還得去上班,該睡了!」巡查完畢,回到經理室,母親倒在沙發上,顯得不勝疲倦的樣子。

「媽,你累了,早點去睡吧,其實你又何必每夜去巡查,她們又不是小孩子!」

「唉,你別看她們個個長得這末大,其實還不跟你差不多,對於女人的苦處,什麼都不知道!」母親感慨萬千地說着,「女孩子是經不起那些臭男人的小恩小惠、甜言蜜語的哄騙的,其實………我又不是要管她們,我是保護她們呀!」

母親所說的好似有她的苦衷,可是我感覺得有點迷惘。

回到房裡,我的腦際還是繚繞着剛才的所見所聞,這些對我都是新奇的,可是母親說過要我去管理這樣一個公寓,真是越想越煩惱,我強自振作起來,打開箱子去整理書藉,無意中見到一張學校裡演劇的照片,我欣賞着自己的劇照,同想起當時的情趣,於是我就好玩地摹做着那些住客們形形色色的典型特質,對鏡顧盼,不覺樂從中來,把煩惱也排遣開了,我相信我一定能掌握住自己的願望,不覺漸漸沉入了甜蜜的夢鄉。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裡澆水栽花,清晨的院子,充滿了生的氣息,綠油油的草地樹叢,到處象徵着生命的活力,我高興地哼着歌兒,怡然自得,心裡在想,家,究竟是可愛的。可是回到經理室裡,母親交給我一串鑰匙,一本正經地說要把業務交給我管了,我正在躊躇着怎樣去推卻母親的話,只見門外車進來箱子被包,一個滿臉愁苦的青年婦人,隨着女工進來了。

「這裡還有房嗎?我想租一間!」這個婦人叫顧宜貞。

母親機械地拿出住客登記表來給她填寫,一邊唸着公寓的一條條規則,顧宜貞聽而不聞地翻閱登記表,她在已婚未婚項下遲疑了一下,終於寫上了「已離婚」三個字,寫完之後,一陣辛酸的眼淚湧了出來,可是母親卻無動於衷的只管唸她的規則。

我望着這愁苦的顧宜貞和冷酷的母親,惶惑不安,我拿起剛才母親給我的那串鑰匙:「來,我帶你看房間去!」顧宜貞跟着我正要上樓,她的丈夫卻帶着孩子,滿頭大汗的趕到來,他叫羅懋夫,人看上去很老實,急急地想上前攔阻,可又不敢,孩子喚着媽媽,顧宜貞似乎有點憐愛,但又不甘示弱,正在徬徨猶豫,忽然門口出現了母親,她把羅懋夫喝住了:

「喂,你要找人,先來填訪客單。」

羅懋夫惶恐地走進經理室去填寫單紙,顧宜貞不好意思等他,只得掉首上樓。

原來她為了丈夫最近跟一個死去的朋友的妻子有些過往,疑心他變了心,氣憤得要跟他鬧離婚,我茫然地聽着,我不敢相信這麼一個老實而又可憐的丈夫會做出這等事來,要不,那就實在太可怕了。

羅懋夫終於被拒絕和他的妻子見面,他帶着孩子悻悻地走了。

「我看這人倒不像是個壞人啊!」「哼,你心目中還有不好的男人!」狄美美感慨地搖着頭。

母親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我在母親堅決而又婉轉的勸說下,不自主地代她掌管起業務來了,可是這裡的一切,在我的心靈上添了許多煩惱,我看到了社會陰暗的一面,我開始認識到人生原來不盡是歡樂!

狄美美又是盛粧濃抹,來到經理室打電話,她打開一本小冊子,一連串的電話號碼,一個個地打着,可是對方都好像避不接聽似的。

「我們是女子公寓,你這樣的到處找男人,自己也不怕羞嗎?」

母親鄙夷地望着她。

「唉,老太太,我沒有你的福氣,我這把年紀了,有辦法我還幹這個?可是住房子得化錢,吃飯得化錢………」

母親聽見,氣得掉頭不理,恰巧鄺為仁來替她打補針,便逕自回房去了。狄美美打完了電話,悄聲地問我:

「你母親真病了?」

「媽太累了!」我點點頭。

「對了,什麼都得管,那會不累?只是我看她是為了不放心你出去做事,像是裝病哩!」

「不,你胡說!」我對她沒有好感地說。

「不是嗎?你看,你給她乖乖的綁在她身邊了………我是好意,我勸你還是出外找事情情做好,靠人,那怕是靠自己的親人,也不如靠自己,像我………」她沒有說下去,眼圈一紅。

黯然地轉身出去了。

鄺為仁打完針出來了,我忙上去探問她關於母親的病狀。

「你放心,你媽沒有什麼病!」她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一下,我可忍不住了,狄美美的話使我深信不疑,我感到了一種被欺騙與被擺佈的侮辱,我決定去向母親反抗。

「媽,我再不管這個公寓了,我要出去找事做!」

母親被我突然的倔強怔住了,「怎麼?我不是病着嗎?」

「你沒有病,你是怕我出去做事,可是我偏要出去!」

「慧明,你瘋啦!」我知道我這時的態度的確有點瘋狂,母親怒極了,厲聲地說:「你不管也得管,反正我活着一天,我就得管教你,不准你出去!」她一時刺激過度,身子搖幌着,有點支持不住了,鄺大姐忙上前去扶住她,同頭對我說:

「剛才我是一片好心,想安慰你,現在你媽可真的病了!」

爭執沒有結果,我愁苦地失去了主意。在這整個的公寓裡,看來最樂天的要算柳惜衣了,她年輕、漂亮,一天到晚週旋在一般蜂擁着她的男子們中間,揚揚自得,她的臉上老是掛着笑容,不論是在走路、洗澡、梳粧,口裡總是不停的哼着歌兒,可憐她是那麼的幼稚無知,她對社會根本沒有認識,對愛情也是茫然不解,她只像一片浮萍,在任水飄流。

遇到晚上有約會的時候,她便拿了一張「我睡了,不准打擾」的紙牌,求鄺大姐給她掛在門上,以避母親的查究,鄺大姐雖然不贊成她這樣做,可是經不起她的懇求,終於每次都答應了她。

我對於管理公寓,實在感到無聊,我決定向孫有儀的電影公司去應徵了,我寫好應徵信,填好表格,偷偷地去到母親房裡拿了自己的相片,忽然聽得有開門的聲音,看時鐘已經過了十二時,這末晚,是誰呢?我驚訝地屏息靜聽,那聲音好像來自樓上的太平梯,我輕輕地追蹤上去,果然,在太平梯口發現了一扇方便的門,黑暗中,我看見狄美美正用鑰匙開了鎖,熟練地拔去了插梢,推門而入,這可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她見了我那驚惶的樣子,反而撫聲大笑起來。

「小妹妹,你嚇壞了吧,其實除了你媽,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小妹妹,你也有男朋友,我勸你也去配一把鑰匙吧,免得晚了歸不來!」

這是什麼話?我正想嚴厲地責怪她幾句,可是見她踉蹌的脚步,打着酒呃,心裡倒覺得不忍,還是上前去攙扶她,一路經過柳惜衣的房間,我指指紙牌:

「噓,你沒看見她寫着不准打擾嗎?」

「啊,你多天真,小妹妹,柳惜衣根本不在我裡面!」她搶過我手裡的鑰匙,開門進去,揭穿了柳的秘密,她又搖頭嘆息說:「唉,鄺大姐人好心好,這樣的幫忙,可是害了她,我曾經對她說過,我就是她的一面鏡子,她卻反而奚落我、恨我………!」

她是醉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回到自己的房裡,拉住了我的手不放,「小妹妹,你看不起我?討厭我?………不,我只是給人害了,我不是壞人啊!你看,這些信寫得多甜美………!」

她狂笑着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成疊的情書、血書、離婚書、脫離文件………,一邊讀一邊漸漸地感到悽涼起來,終於失聲痛哭了。這一大量的書信,呈現了一個純潔的靈魂被驅向墮落的悲慘過程。

她的哭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涼悲愴,我有點驚惶失措了,突然,祁超男衝了進來,向她的臉上狠狠地一陣怒摑,多麼的粗暴殘忍!可是奇怪的是狄美美竟然停止了嚎哭,乖乖的坐下了。

我回到房裡,思緒潮湧,煩惱極了,對這目睹的一切,好似在我的人生美麗的遠景圖上塗上一堆黑團,我真有點模糊了。在我焦急的期待中,電影公司的回信終於來到了,我高興得什麼似的,瞞了母親,跟着有儀去公司應徵室,我的心情是那麼的緊張!主考人的第一個問題就怔住了我,我和有儀交換着眼色,立刻點點頭撒了個謊,「同意的!」

在放映室裡,我急中生智,把公寓裡形形色色的婦女羣像都搬了出來,我搬演了柳惜衣的風騷,我摹倣着顧宜貞的愁苦,我又表演了一個實習醫生——鄺為仁——的忠誠,又揣摹了一個鄉下人——女工,和一個慈愛而嚴厲的老年人——母親。

「你的表演能力很不差!」主考人點頭讚賞,我估計着他這句話並非過譽。我走出應徵室,滿心歡喜,和有儀挽手同行,在回家途中,心裡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得意與輕鬆。

可是一進家門,我又被低沉的氣氛重重地壓著了。

「你那兒去啦?這麼久才回來?」母親滿臉的不高興。

「朋友介紹我工作,我出去接洽一下!」

「我不准你去!」

我想把事情輕鬆地掠過算了,便笑着隨便地說:「成不成還不知道哩!」誰知母親卻不肯放鬆,厲聲地說:「不管成不成,出去工作我不准,我不能讓你出去吃人家的虧!」

「媽,為什麼我一定會吃虧?你為什麼把事情看得那麼可怕?」我真不明白母親為什麼這樣不珍惜我的前程。

「你懂什麼?你住口!」

「據我看,倒是你把這個公寓管得再嚴也是白費心機………」我當時還恨不得把住客們那些秘密都說出來。

「什麼?你………」

正在這時,她看見了一向滿面春風的柳惜衣,神色慌張的從外面頹唐地歸來,母親的心裡一怔,她立刻預感到有不平凡的事發生了。

「柳惜衣,你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你神色不對啊,出了什麼事啦?」

柳惜衣一聲不響,低着頭黯然上樓去了。我看了有點慌,氣也平息了,跟着母親疑惑地追蹤上去,經過鄺室,聽到裡面低低的啜泣聲,鄺大姐嚴正地在說話:

「打胎!我不能,這個萬萬不能!」

我見母親的臉變得鐵青,我也愕然失色了。柳惜衣撲倒在鄺大姐的腳下,涕淚滿面,她說她肚子一大準會失業的,而且那人是已經有了太太,不可能跟她結婚的了,「鄺大姐,你救救我,把它打掉,要不………我只有自殺,只有死去………!」鄺大姐的心被她哭軟了,「扶她起來。」

「唉,好,我答應你吧!」柳惜衣感激地抹着眼淚走出來,冷不防劈面碰上了嚴陣以待的母親。

「哼,柳惜衣,你做得好事!」

柳惜衣滿臉淚痕,一路倒退,可是母親還是步步緊迫,「你馬上跟我搬出去!」我見她實在太可憐了。

「你憑什麼趕她搬?她又沒欠你房錢!」祁超男聞聲趕來,不知就裡的打起不平來。

「憑什麼?你問她!」母親指指柳惜衣,又指指鄺大姐,「問她!」

「老太太,你剛病好,你先下去吧,我馬上就下來,我們再商量!」鄺大姐好容易把母親勸住了。

過後,鄺大姐來向母親解釋,說她答應柳惜衣打胎,其實是預備給她吃安胎藥的,這一來母親滿意了,緊張的情緒也舒坦了,可是對於讓她住下去的問題,還是堅決不答應,「那不行,女子公寓裡生孩子,這還像話?」

「她搬走了,那我安胎藥的計劃就行不通了,再說,她搬到亂七八糟的地方去,再出什麼事不是更不好?」

母親終於被說得無可奈何的默認了,可是她下了更大的決心,以後要把這公寓管制得更嚴,防範得更週到;第二天,她叫了工人來,到處加鎖,又把牆頭砌高,忙個不了。

在這最緊張的當兒,我接到了電影公司取錄我的通知書,先是一陣狂喜,我的理想竟然實現了,可是傾刻間母親的嚴肅、固執、惱怒的神情,在我眼前晃過………怎麼辦呢?母親是不會答應的,我又對前途悲觀起來,愈想愈痛苦,忽然,在絕望中靈機一觸,我想起了鄺大姐,對了,我去要求她代為出面說情,要她瞞着母親說是她介紹我到醫院去做工作。鄺大姐人真好,她答應我馬上去試試看,我緊張地坐在她的房裡,聽候回音。

母親當然非常的不高興,可是她覺得反對實在也沒有充份的理由,只好悻悻地說:「要我贊成,辦不到,要反對,怕也沒有用,好吧,我把她交給你吧!」我這時的歡欣是無可形容的,我不顧一切,跳過去親熱地抱住了鄺大姐,覺得她真是個有求必應,救苦救難的觀世音。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了鄺大姐給我的白色工作衣,來到經理室向母親告辭,母親的臉色很不好看,愛理不理的,可是這並沒有減少我今天的歡情於萬一,我輕鬆地走出門去,迎面碰上了羅懋夫領着他的孩子匆匆地進來。

「小姐,我填訪客單!」他習慣地向我說。我指了指經理室,示意他自己進去,我感到了一種解脫的逍遙和喜樂,逕自出二道門去了。

可憐的顧宜貞,被那祁超男挾住了,常常身不由主,她的丈夫每次來訪,總被祁超男擋在前面回絕了,她只有哀怨地躲在房裡啜泣。今天,她終於下來了,可是她的後面卻跟着祁超男,她手執手杖,兀自在一旁坐下,監視着他們,顧宜貞和丈夫默然相對,萬千心事,無從說起,羅懋夫戰戰兢兢地拿出一封信來遞給她,「你看看這封信,是那個女人寫來的。」

她負氣一推,信跌落地下,羅懋夫急忙拾起,再塞給她,她還是堅執不要看,兩個人推來推去,誰知祁超男猛的站起來,把手杖一揚,「怎麼?你要用強?我可要對不起你啦!」她儼然以保護人自居,逼着他馬上離去,顧宜貞怕她動武,竟然帶着孩子蹣跚地走了,羅懋夫望着丈夫狼狽的樣子,滿心不忍,掩面哭泣起來,可是祁超男卻是揚揚自得。

我在電影公司裡上了鏡頭了,時間在攝影場的工作中很快的消逝着,不覺已是夜深,我擔心地趕回家去,走進二道門,聽見時鐘正敲着十二時,我透了口氣,偷偷地溜進房去,關門、脫衣、熄燈、上床,一下子就睡好了。

母親巡查回來,以為我還沒有回家,緊張萬狀,叫了鄺大姐來追問,鄺大姐又不敢吐露真情,我聽見她在外面惶恐地支吾其詞。「怎麼會到現在還不回來?」母親猛的推開我的房門,「你看!」

「媽,你還沒睡?」我故意矇嚨着說,又背過臉去向鄺大姐眨了眨眼睛,母親和鄺大姐都怔住了,母親的臉色很不自在,分明她對我的行動起了懷疑。

第二天早晨,我在院子裡澆花,為了有了工作,臉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微笑,誰知道母親背地裡正在監視着我,我一點也不知道,一會兒,有儀來了,我迎上去親熱地拉着他的手,我們走到樹叢中的一角,坐下來談話。幸兒有儀是個忠實誠懇的朋友,他正在勸我向母親坦白,徵求母親的同意,他說:「你這樣撒謊、瞞騙,不是好的辦法,再說,電影工作是很有意義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呢?伯母不答應,你就應當設法解釋說服她才對!」

「唉,不是我要瞞媽,你不知道,跟媽實在是說不通的呀!」我那裡知道母親在竊聽,我把母親的固執、怪僻和我的委屈痛苦,向有儀傾吐了。

「我總覺得媽一提起男人,一談到我出去做事,就又恨又怕的………!」

「唔,」有儀同情地,「伯母是不是從前吃過男人的虧?」

母親的心事被猜透了,她呆立在外邊,愕然失色。

「事情總得解決,不然,你以後怎樣工作呢?還是讓我去找伯母說看看!」有儀堅決地站起來,走出樹叢,沒想到母親就屹立在我們旁邊。

「伯母,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有儀坦白地說,「慧明她………」母親扳着臉舉起手來制止他,其實她的心裡正充滿着矛盾與鬥爭。「不,伯母,這是關係慧明的前途和幸福,請你允許我說下去!」

可是母親竟掉頭不聽,只是示意他走,有儀無可奈何地不別而行了,我望着示他離去,含住了眼淚奔回自己的房裡去了,我對母親起了極度的反感。

誰知道母親的心裡比我還難受,她悄悄地來到我的身旁,拉了我的手撫慰着我,可是我賭氣地一聲不響,突然,我感到一滴淚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這才驚惶地抬起頭來望她。

「媽!」我見她在流淚,這時我也是滿腔辛酸,忍不住倒在她的懷裡傷心哭泣起來了;我第一次聽到了母親悲楚的往事。

原來在二十年前,她受騙失身,懷孕以後被無情的遺棄了,這些悠長的歲月,虧她挨過,在痛苦與悔恨中,只有我是她唯一的安慰,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媽………」我悽愴得說不出話來,我深深地了解了母親對我的固執,純是出於至愛,我感動到情願犧牲一切,要永遠陪伴在她的身邊。

可是………可是狄美美的勸告,孫有儀的鼓勵,一句句還清晰地在我耳邊,工作、前途,是我理想的樂園,我絕對不能放棄,在矛盾、徬徨中,寂靜的屋子裡,聽得鐘鳴了二下,我猛的恍悟過來,工作的時間到了,漸漸地我的理智克服了情感。

「不,我不能就這樣斷送了一生的幸福!」

我終於忍心地撇下了母親,奪門而去了。我雖然來到了片場,心裡卻忘不了母親的悲愴,我有點恍惚了。夜深時份,有儀陪着我回家,門早已關了,我不敢出聲,偷偷地越牆進去,可是二道門也已經下了鎖,我抬頭向鄺大姐的窗口低喚,一點動靜也沒有,正在焦急絕望的當兒,忽然一道燈光一閃,狄美美正打開了窗子在向我做手勢,我會意了,喜出望外地走上太平梯,果然她已經站在那裡,我忙向牆外等着的有儀揮手作別,匆匆走進太平門,我這時對她真是說不出的感激,正要反身關門,猛的從她後邊竄出一個男子來。

「誰?站住!」母親的聲音又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盡端。

「都是你,還不快跑!」狄美美把那男子迅速地推出門去了。

母親已經趕到,一把奪過狄美美的鑰匙。「沒想到這裡還有一扇方便之門,我明天就釘死它!」她憤怒地回頭問我:「剛才出去的是誰?是不是孫有儀?」

「不,是我的朋友!」狄美美怕我受冤枉,急忙解釋說這姓張的朋友一定要看看她的臥室才肯相信她,和她做朋友,她被他糾纏得實在沒有辦法,才陪他到房裡來坐一陣的。「好,我明天跟你算帳!」母親說完就走。我惶恐地跟在母親後邊,經過顧室,聽見裡面有孩子的笑聲,原來那天下午,羅懋夫又帶了那封信來向顧宜貞解釋,說是那朋友的妻子早已下鄉去了,這是她親筆道謝的來信,可是顧宜貞還賭着氣不肯看,儘是傷心流淚,羅懋夫也失掉了主意,呆呆地等着,狄美美正在旁邊,見他們僵持着,忍不住走過來,替顧接過羅懋夫手裡的信,塞在孩子的衣袋裡,「羅先生,你還是回去吧,你把孩子留下,你太太一直都惦念着他哩!」

羅會意,不勝感激地連連點頭,這才如釋重負地離開了,這一來,顧宜貞看到了信,對丈夫的誤會,果然冰釋,母子二人,正在房裡逗笑。

母親推門進去,滿腔的憤怒,正無處發洩,看見顧的兒子,硬說是違公寓規章,迫着要立刻把他趕走,孩子被嚇得哭起來了。

「你這太不近情理了,一個孩子,有什麼關係………!」愛管閒事的祁超男,出來大抱不平。

「這裡有我管,你管不着!」兩個人衝突起來,忽然柳惜衣房裡傳出一聲驚呼:「不好了,柳惜衣自殺了!」

一陣騷動,各人的氣憤都化成了驚恐,大家趕到柳惜衣的房裡,只見她花容失色,在床上輾轉呻吟,她見了狄美美,不禁潸然淚下,「美美,我不聽你的勸告,我已經晚了,現在公司不要我了,那男人也不要我了,這女子公寓………我知道,也容不得我了!」

原來她打胎不成,也容不得我了!在絕望中覺得這偌大的世界,竟沒有她容身之所了。

鄺大姐在醫院裡當夜班,得知了這個惡耗,慌張地隨着救護車趕來,心裡好生懊悔,要救人那知反而害了人,她急忙去給柳惜衣收拾東西,忽然發現了一個空瓶。

「惜衣,你吃的就是這個安眠藥?」

柳惜衣疲憊地睜開眼來,點了點頭。

「哦,那就好了,這是蘇打片,沒關係!」

原來她認出這是她房裡放着的一瓶假安眠藥!

鄺大姐舒了口氣,大家都被怔住了。

「啊,真的?」柳惜衣從床上坐起來,臉色立刻好轉了。

「你們常來問我要安眠藥,我給又不好,不給又不好,我是故意裝了蘇打片來應付你們的!」一場虛驚過去了。

經過了這一連串的事件,母親開始明白過來了,這嚴重而複雜的社會問題,決不是單憑嚴厲的管制解決得來的,她開始認識了現實,重又恢復了她慈祥溫柔的本性。她答應讓柳惜衣住下,也答應了讓我出去工作。

她又同情狄美美的遭遇,發現了她善良的心地,不再鄙夷她,反而要請她幫助管理這個公寓了。

狄美美被母親突然的轉變感動得流下了幾滴喜樂的眼淚,她從此將走上光明的道路,不再徬徨歧途,受人奚落了。

一切的事情都解決得那麼順利,這多事的女子公寓,好像暴風雨後的晴空,透出了美麗的陽光,顯得格外的和平、寧靜。

顧宜貞和丈夫羅懋夫和好了,帶着孩子欣然歸去。

下午,有儀懷着焦急的心情,緊張地趕來看我,滿以為我會遭到母親的痛斥了,誰知我竟滿臉歡笑地迎奔過去,「有儀,媽答應了啊!」

「你媽答應了?真的?」他驚訝得有點不敢相信。

「真倒是真的,只是我只答應她出去做事,可沒有別的!」母親顯得那麼溫柔,還向我們打趣哩!

我和有儀的目光交接著,似羞澀而又喜樂。「那麼我們走吧,時間不早了,伯母,再見!」

「再見!」母親倚在門首,望着我們手挽手的走出去,臉上掛着溫慰的微笑。

陽光照耀中,那女子公寓的招牌,似乎也透出了新的光輝,這裡再沒有冷酷,沒有叫囂,沒有煩擾,它將成為單身女子們真真正正溫暖的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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